温州读书报
最后一次面聆匡亚明校长教益
作者:王春南     2011-08-13

  匡亚明曾先后任吉林大学、南京大学校长。 我是他任南京大学校长时的学生,也是他的同乡后生。在匡校长晚年,我与他接触较多。
  有一段时间,匡校长从出版社把我借去协助他编纂文集。一起做这项工作的,除校长夫人丁莹如教授外,还有王维中老师、林刚研究员、沈道初秘书。我在匡校长府上上班共四个月,每天半天。下面所记,是我最后一次面聆匡校长教诲。
  1995年2月20日下午,我准时前往匡校长府上。这天下午,匡校长要继续审改我帮他修改的、拟收入文集的最后两篇文章:《学校中师生关系恶化的基本原因》《〈社会之解剖〉序》。两文均系校长早年撰著。
  这一年,匡校长已九十岁高龄,但仍精神矍铄,思维敏捷,交谈两个小时没有倦意。
  他让丁教授把我改过的文章读给他听。丁教授一口京腔。读前一篇文章时,匡校长吩咐我把原文中征引的两段话(一段关于德国教育,一段关于美国教育)划去。我改好后,匡校长要丁教授把删除部分的前后文念给他听,看上下是否衔接。他听后表示满意,说这样修改,文章更简练。
  两篇文章念完、改定后,匡校长对我说:“还有点时间,我们聊聊。你看《学校中师生关系恶化的基本原因》这篇文章,会不会使人联想到现在?”我回答说:“不会的。去年看到一篇文章,公布了解放以前政府各级官员的薪金,大学教授最高和最低薪金,中小学校教师薪金,工人的薪金,保姆的工资。保姆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块大洋。工人工资高的,一个月12块大洋,一家四口,大致可以衣食无忧。”匡校长说:“那时一块大洋可以买四五斤肉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我说:“张道藩(当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)刚工作时,教小学四年级,兼班主任,每月拿六块大洋。寄三块回家,自己用三块。”匡校长说:“他拿的不少。”我说:“这种文章容易引起联想。”匡校长说:“现在博士生导师工资不低。”我说:“一般教师工资还是低。南京大学的副教授的工资跟机关里科长差不多。”(这是十六年前的情况,现在南京大学退休教授的工资低于小学退休老师。)
  匡校长把话题拉回到他的文章和拟出版的文集。他问:“我这篇文章,你看有没有作用?”我说:“校长提出的办教育的主张,现在还适用。”他又问:“我的集子值不值得出版?”我说:“有出版价值。朱自清、叶圣陶的文集出版后,很受欢迎,很有影响。校长的集子,一定会受读者欢迎的。人家会从这本集子中研究校长的教育思想和主张,这是人们的关注点之一。人家还会从这本集子中研究校长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观点,这是人们的另一个关注点。校长是名人,有人会给校长写传记,给校长写传记的人会研究这本书。”匡校长说:“你看用什么书名好?”我说:“校长考虑的几个书名都很好,都有特点。《流年印记》《流年拾迹》很有文学色彩。《七十年求索》很醒目。”匡校长又问:“你在出版社处理的书稿多,你有经验,你倾向于哪个书名呢?”我说:“《流年印记》《流年拾迹》,看了书名,读者还不一定知道书中讲什么。文化低的可能还看不懂。《七十年求索》,读者看了书名就知道这本书讲什么。”匡校长说:“《流年印记》,人家会误以为是印谱。《七十年求索》是醒目一点。我们再考虑考虑。书名字数要少一点。《流年印记》四个字。《七十年求索》五个字,《匡亚明文集》也是五个字,一样多。”后来匡校长定下的书名是《求索集》。
  天色渐渐黑下来。匡校长说:“你在我这里的工作告一个段落,你明天回老家看望你的父母,回来再谈谈农村的情况。”我说:“春节回去,发现农村的问题比较多:一是耕地减少;二是农民不想种地;再是水利年久失修。老家的鹤溪河,以前通小火轮,现在快淤塞了。”匡校长说:“你回去再作些了解。你家乡的情况就等于我家乡的情况。”
  我起身告辞,匡校长送我到楼梯口,说了一句令我十分感动的话:“我们是真正的老乡啊,离得那么近。”
  诚如校长所说,我的老家江苏丹阳滕村跟匡校长家乡匡家村属同一个县、同一个区(县改市后属同一个市、同一个镇),相隔仅七公里多。乡间通了公路,道路裁弯取直,两村的距离更短了。所以校长说“我们是真正的老乡”。
  从老家返回后,因忙于一些事情,我没有及时去向匡校长汇报。再也意想不到,当我再次前往匡校长府上时,竟是去吊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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